我不要你满载荣誉。我只要你平安归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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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曼恭彼时正在营帐中听探子回报白狄的行动,突地听到齐战惊慌地叫唤,不由皱了眉,对身边的林子容道:“叫齐战进来!叫唤些什么,没个样子!”
未几林子容领了一脸尴尬的齐战进来,李曼恭挥手让闲杂人等退下,靠在椅背上道:“玟雨又惹了什么乱子?金淡宁刚去他帐篷就听你叫嚷个不停,日头当中的,难不成那浑小子就按捺不住了?”
齐战窘迫地站着,满头大汗。
“说罢,本帅知道跟你没关系。”李曼恭淡淡道。
齐战嗫嚅着道:“副都统大人他……他……被刺着脚了……”
“嗯……嗯?!”李曼恭一跃而起,“那浑小子玩儿什么!竟能伤着脚!大战在即,这混蛋不要命了么!”说着便起身,往李玟雨帐篷赶去。林子容按着剑跟着,齐战汗如雨下,战战兢兢跟上,只祈祷金烔完聪明些早早离开。
见到金烔完一脸呆滞地站在李玟雨榻边那一霎那,齐战心中哀嚎一声:“这事儿估计没得善了……”
李曼恭黑着脸问军医:“先生,什么状况?”
军医道:“回元帅,副都统大人被枪尖刺伤,深及入骨,且连带伤着脚上经脉,恐怕三个月内不能行走。”
李曼恭哼了一声,又道:“可会留下病根?”
军医道:“这很难说。若是这三月内静心休养,恢复得好,也许可以痊愈……”
“也许?本帅不理!李副都统乃国之栋梁,无论先生你用何办法,必须给我医好他!哼!”
军医冷然抱了抱拳道:“医者父母心,学生自当尽力。”
李玟雨躺在榻上笑道:“元帅不必过虑,属下定当好好调理,早日痊愈,尽快回到战场为元帅分忧。”
“你给老子消停些,老子便烧高香谢天谢地了!”李曼恭一声暴喝,将李玟雨吓得缩了缩脖子。“齐战,副都统大人的饮食起居以后由你全权负责,出了一点差池本帅惟你是问!”齐战忙不迭点头,有苦说不出。
李曼恭这才回头冷眼打量呆立的金烔完,冷声道:“御史大人对副都统大人倒是关心得紧呀!”
金烔完忽然抱拳躬身道:“此事因淡宁而起,淡宁愿受元帅责罚。”
李玟雨忙道:“元帅大人,此事另有内情,请容属下细秉!”
“你给老子闭嘴!”李曼恭暴喝,却是面对着金烔完。顿了一顿道,“副都统李慕宇与监察御史金淡宁违抗军令,营内械斗,败坏军纪。罚李慕宇禁足三月,金淡宁……御史大人便委屈委屈,去膳食营受些苦罢。何时副都统痊愈了,何时再回来!”
李玟雨在榻上急声叫道:“元帅!爹!老爹……”
金烔完抬眼看看他,喝道:“你闭嘴!”对李曼恭道,“淡宁领命。”
李曼恭冷笑:“午后的操练,于是大人也不必去了,即刻去膳食营报到罢,别耽误了晚膳!”说罢,领着众人扬长而去。
李玟雨气得将榻上被褥枕头一通乱丢,冲着金烔完叫道:“你是呆子么!为何不解释?要你堂堂御史去膳食营,他在折辱你知道么!”
“解释?!解释什么?”金烔完冷笑着直视李玟雨,“告诉令尊是我弄伤你的?还是说你……那样对我?枉我拿你当兄弟。李玟雨,你真是让我失望。”
李玟雨怔怔地看着金烔完绝然离开的背影,狠狠一拳砸在榻上:“文晸赫!你死定了!”
千里之外的文晸赫正和其他三人在南坡狩猎,突如其来打了个狠狠的喷嚏,差点从马上栽下去。李善皓忙圈马过来,关心道:“晸赫哥,怎么了?”
“许是……伤风了?”文晸赫摇摇脑袋,眨眨大眼,笑道,“不妨事。快跟上忠载他们!”
两个月来,平羌军先后与白狄交战十数次,互有伤亡胜负,谁也没讨了好去。李曼恭想起之前在帝君面前夸下的海口,日渐焦躁起来。
反间计的成功机率有多大,危险便有多大。大周在羌狄九漠各部均有内应,偏生白狄一部那些内应一年前被阿阆岚肃清,之后竟再也无法打入。阿阆岚如此精明,帝君担心李曼恭那招瞒天过海的暗度陈仓聪明反被聪明误。
与白狄硬碰硬并非不可,然而一则无必胜把握,二则现下平羌军军心未齐,又已入冬,绝非决战的好时机。李曼恭在帅营里伤透了脑筋,李玟雨则在榻上几乎发了霉。
自金烔完那日摔帘而去已两月有余,李玟雨竟是一次也不曾再见到他。每日里只得遣齐战去膳食营为他打点,可怜齐战堂堂副将,竟要做这些琐碎事,心里不知将李曼恭骂了多少遍。李玟雨名为禁足实则养伤困在营帐里几十日,心情要多差有多差。
这日军医来复诊,李玟雨还未开口,军医已笑道:“副都统大人莫要再问了,再过三日,大人勉强可以下地活动。只是右脚依旧不得使力,一旦伤口迸裂,恐怕就不是三五个月能够恢复得了的。
李玟雨眼珠一转,道:“先生,我可以行走此事千万莫要让元帅大人知晓,可好?”
军医不置可否,只顾着给伤患处上药,道:“事实如何,学生便答什么。至于是元帅问还是旁人问,学生的回答都一样。大人,学生开个药膳方子,大人今日开始照着这方子调理罢。”
李玟雨眼睛一亮,盯着军医看了半晌道:“先生真是善解人意呵。”
军医眉头一挑:“医者父母心,学生不过略尽绵力罢了,却不知大人这善解人意从何得来?”
李玟雨呵呵笑着:“先生可还记得御史大人那剂暖肺消寒的方子?可否麻烦先生抄一份给我?”
军医闻言,手下顿了一顿,沉吟着道:“那方子……御史大人似乎从未用过。如此天寒地冻的地方,依学生观察,御史大人夜间怕是辛苦得很。”起身擦了擦手,去一边写了两张方子,递给李玟雨道:“这一份是大人您的药膳房子,这一份便是御史大人那调养的方子。学生恳请副都统大人规劝御史大人,好好照料自己身子。年纪轻轻若留下病根,可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。”言罢拱了拱手,拎了药箱径自离开。
李玟雨盯着那军医离开的背影,攥着两张药方若有所思。齐战进来,道:“大人,晚膳送来了。”
李玟雨将两张方子递给齐战道:“不吃。将这两张方子交给膳食营,老子谨遵医嘱,今儿开始改吃药膳。还有,叫御史大人过来一趟。”
齐战为难道:“大人,御史大人不是早说了不来么。”
李玟雨冷哼一声:“绑也给我绑过来!”
金烔完果真是被绑来的,一起过来的还有刚刚做好的药膳。齐战一进营帐便跪下,准备领罚。李玟雨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笑意:“罚你作甚!刚刚那桌子吃的呢?赏你了。下去罢,就说老子睡了,谁都不许打扰,我老子也不许!”
齐战暗叹一声,领了赏,走到金烔完面前,道了声得罪,解开绳索,挥退服侍的众人,躬身退出。
李玟雨撑起身子,闻了闻面前的猪骨汤,晃了晃脑袋自言自语道:“还真是奢侈呀。”尝了一口不由叫了声好,一气喝下半碗,擦了擦汗抬起头来。
金烔完扭着脸看着地上,自李玟雨这边看去,只能瞧见他深邃的轮廓。漂亮的眉眼尽皆藏在阴影中,柔和的侧脸和圆润的鼻子竟比美味的食物更令他食指大动。
李玟雨叹了口气,道:“你打算此生都不理我了?”
金烔完不动,亦不说话。
李玟雨柔声道:“烔完?好歹让我瞧一瞧你罢。两月不见,你当真一点也不想我么?”
“淡宁忙得很,没那闲工夫想大人。”金烔完梗着脖子硬声回答,却不防一只手环上腰际。
金烔完愕然回头,李玟雨温顺得如同猫儿一般靠在他背上,缩着一只脚,一手搭着他的腰,一手攀住他肩头,轻声道:“若不想我下半辈子不能走路,就别甩开我。”
金烔完顿时满脸通红:“你非要这样么?好好坐在榻上说话不行么?”
“隔着那么远,你不理我呀……”李玟雨仿若叹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“烔完,你……瘦了。”
金烔完动也不敢动,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,任李玟雨挂在他身上。
李玟雨深深吸了口气,心满意足:“这味道……有些呛人呀……”
金烔完险些打跌,哭笑不得道:“闹够了没!”回身扶着他回到榻上,转身要走时被李玟雨握住手腕:“一刻也不愿多留么?你当真讨厌我了?”
那样柔软的声音,仿佛一根针般刺入心脏。金烔完转头,便对上李玟雨情绪复杂的眸。
那样难过的表情,是一直眯着眼微笑的人么?
“抱歉。我并不想伤害你,若你不愿,我们便做一世兄弟罢。”握着金烔完细细的手腕,感觉他的脉搏在掌心跳跃,李玟雨垂下眼帘,低声道。
金烔完怔怔立着,心中有千言万语却说不出口。这两月他几乎夜夜失眠,闭上眼便想起李玟雨慵懒调皮的笑容,诱惑糯软的声音。李玟雨手心的温度,他唇瓣的触感,常常让他自睡梦惊醒,在做事时走神。
或许真的不一样罢。但金烔完不能承认,更不能接受。在他的思维里,这样的感情是天地不容、有违伦常。接受李善皓与文晸赫的关系,不代表承认这种关系的合理,更不代表能容忍这样的行为在自己身上发生。活在下层的他从小见多了年轻漂亮的男孩被买去做娈童,被玩弄后无情抛弃的下场。相对于每日只顾着填饱肚皮的穷苦人家,男风向来只存在于上流阶层。有钱有闲,才会不满足于女人的滋味,才会想要挑战人的伦理底线。
因为喜欢李善皓如水晶般透明的纯洁,宁愿相信他与文晸赫是真心相爱。对于李玟雨过份熟络的接触,也只当作性格使然,却从不曾料到会被他缠上。小时难堪的记忆纷至沓来,痛苦得几乎将他淹没,时刻提醒他不要行差踏错,否则便会坠入那无法挽回的深渊。至今,他仍只认为李玟雨对他不过是起于貌源于性的追逐,因此竭力拒绝与退避。
然而此刻李玟雨眼中满满的,是被相思折磨的渴求,是被愧疚缠绕的抱歉。那双细长魅惑的眼中,是他看不懂的情绪,是他想逃避的世界。
金烔完奋力挣脱李玟雨的钳制,漂亮的嘴里吐出冰冷的语句:“太恶心了。不要再缠着我,你这个变态。”
五雷轰顶。
一连数日,李玟雨耳边只轰响着那句冷彻心扉的话,眼前俱是金烔完冷彻心扉的嫌弃眼神。恍恍惚惚过了三日,这日入夜,齐战气急败坏地冲进来,叫道:“大人!不好了!御史大人他……”
李玟雨翻身就要下榻,冷着脸问:“烔完怎么了?”
齐战忙按住李玟雨道:“大人!御史大人他……他……”
“快说!”
“回大人,元帅命御史大人领兵两万,即日出发,往迎神谷去了!”
李玟雨二话不说,衣衫不整就往帅营闯。李曼恭冷笑:“不过区区一名男宠,值得你如此撒野?”
李玟雨虎着脸吼:“爹!烔完是文官,你怎可让他领兵出征?迎神谷易守难攻,白狄不知在那里埋伏了多少人马,你这是让他去送死!”
“那又如何?”李曼恭冷冷道,“为国捐躯,是他的光荣。”
“爹——”
“住嘴!本帅打仗,用不着你指手画脚!禁足期还未到,谁准你出来了?给我回帐待着!”
“爹!你明知他不是男宠,还如此百般刁难他,恐怕是你觉得他乃可造之材,怕他掣肘你,才故意调开他罢!即便如此,你也不必狠心到置他于死地罢!最多此次回去后,儿子便劝他辞官回家,爹你放过他罢!”
李曼恭一拂袖:“我对你实在太疏于管教了,竟让你这般没大没小。齐战,扶副都统回去好生休养,再让他出营帐,本帅惟你是问。”
李玟雨出了帅营便瞪着齐战道:“扶我去烔完的营帐。”
齐战狠狠叹了口气,道:“大人,您的脚若是废了,日后可别怪我。”
李玟雨展颜一笑:“放心,老子不会如此狼心狗肺。”
虽做着伙头兵,金烔完仍住在他自己的营帐内,远离帅营,孤零零地在营地后方的小小营帐内,一片漆黑。
李玟雨站在营帐门口深深深呼吸了几次,挥退齐战和门口值夜的兵士,撩起帘子。
“谁?”
李玟雨吓了一跳:“……我。”
刚要举步,金烔完的声音传来:“站住!”
李玟雨听话地站定,道:“还没睡?”
“……深夜造访,于礼不合,不知副都统大人有何贵干?”
“元帅让你领兵,为何不推辞?你只是文官,不必上阵杀敌的。”
“元帅有命,淡宁不敢不从。”
“他是让你去送死!”
“为国捐躯,淡宁求之不得。”
“若是为了要躲我,你大可不必如此。我发誓以后不再缠着你便是。”李玟雨的声音里透出疲倦,伸手撑在帐门。
“副都统大人不必自作多情。此事与元帅无关,是淡宁主动请缨的。”
“烔完!你我连朋友都做不得么?”
“副都统大人说笑。大人血脉尊贵,淡宁高攀不起。夜深了,淡宁明日便要率兵出发,大人请回罢。”
李玟雨呆立良久,终只留下沉沉一声叹息。
天刚蒙蒙亮,金烔完便身着盔甲,骑着溅雪在校场上检阅士兵。两万将士静静集结,待金烔完手中长剑一挥,便转身往嘉合关外行进。
李玟雨瘸着脚站在校场外,沉沉的目光追随着金烔完渐行渐远的身影,对身边的齐战低声道:“安排好了么?”
齐战颌首道:“大人放心。”
李玟雨微微点头,直站到校场的尘土都归于平静,方才由齐战扶着回到营帐,坐在案前沉思。
选择如此冒险急进的作战方式绝不是自家老子老狐狸一般的风格,即使再想弄死金烔完也绝不会如此公报私仇,唯一的解释就是老家伙打算以金烔完为饵演一出好戏。这样看来老头子应当与金烔完有过秘密协定之类,否则以金烔完那性子,便是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也逼不动他做不愿做的事。
一念至此,李玟雨便觉有说不出的郁结。一边是自己至亲至爱的父亲,一边是如今深深迷恋的男子,此二人竟瞒着他携起手来,却将他蒙在鼓里,不由得他不生气。
只是恐怕这两人都想不到他竟如此快想通这其中的关系,李曼恭还纳闷地等着儿子上门闹,等来等去却只等到军医回禀说副都统大人痊愈的消息,苦笑。
迎神谷离嘉合关不过几十里路,前十几里平坦开阔,路边皆是大漠风景,端的叫人心情开阔。入了冈措仁吉山脉范围便没了路,两万将士在羊肠小路中穿行,只听得到高插入天的峭壁间盘旋的孤雕凄厉的尖叫,和踩在断枝枯叶上单调的步伐声。
金烔完端坐在溅雪上,长剑挂在腰畔,秀美的面庞混合着坚毅的表情,散发出令人目眩神迷的美丽。行于身边的一骑上,坐着名面容清秀的男子,看来柔弱不堪书生模样,却正是李曼恭手下另一员大将,右将军苻远山。林子容善调,苻远山善袭,二人俱是不可多得的将才。此次出兵,无论是要对付金烔完还是要辅佐金烔完,苻远山都是不二的人选。
苻远山见金烔完顾盼之间隐隐生威,心中暗赞,面上不动声色道:“御史大人,此去八里便是迎神谷,我军如此行进恐怕敌军早有所防范,偷袭怕是不成了。可否暂停行军,与众将讨论下迎敌方案?”
金烔完抬头望望天,道:“偷袭?大白天的?右将军未免太小瞧淡宁。”转头对身边亲兵道:“通知将士,就地休整,埋锅造饭。”
苻远山嘿嘿笑笑,并不计较金烔完抵触的情绪,下了马走到道旁,将马系好,解了盔甲坐下道:“大人如此胸有成竹,可是早有妙计?”
金烔完微微一笑,道:“不敢。淡宁初入战场,还望右将军多多提点。”
苻远山笑道:“不敢当。”
一顿饭不紧不慢吃了半个时辰,苻远山有些不耐,正要催促,却见金烔完站起身,叫来亲兵吩咐道:“传令,继续做饭。”
苻远山愣了一愣,旋即眼睛亮了起来,抚掌大笑道:“有点意思!”
折腾了近两个时辰,两万将士方才再度开拔,日头却已偏西。
眼见面前一片开阔地,苻远山道:“这便是迎神谷。”
金烔完打量着周围,突地笑起来道:“竟都撤走了?阿阆岚的胆子未免太小了些。”
苻远山摸着下巴笑道:“不好说……驻扎在此的伏兵虽是阿阆岚手下,却不是他派来的。”
金烔完挑挑眉:“此话怎讲?”
“若我估计不错,这里的伏兵应是阿阆岚三子莫罕咤。此人生性谨慎,且向来反对与大周为敌。”
“阿阆岚怎会派这样的人来扼守要道?若他反戈,岂不是妙得很?”
苻远山笑道:“要莫罕咤来守迎神谷,原因有二:其一,莫罕咤是白狄部最出名的守将,但凡他守的要塞,便是只鸟儿也飞过不去;其二,莫罕咤是阿阆岚几个孩子中对他最忠心的,阿阆岚自然放心将此处交由他守。”
金烔完一抖马鞭,笑道:“那——这算什么?”
苻远山道:“末将不知。末将已遣出探子,烦请大人稍待片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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